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终是江南——2014年度教师作品展代序
发布时间:2014-03-25 来源:湖北美院新闻网 点击次数:
徐勇民


  年初第一个周末,匆匆来去,苏州博物馆“吴门画派之文徵明特展”。我想不出有比“衡山仰止”更恰如其分的展览名称了。衡山是苏州文氏家族的祖籍,文号“衡山居士”。先生大幅画像立在馆内楼梯换步处,背面水帘叠泉。豆绿色背景前先生含笑,吉人天相,脸庞上的线条似太湖石肌纹,又像江南拙政园中不知多少人抚成光可鉴人泛着包浆的山石。此刻,以“文先生”相称,感觉还是蛮亲切的。

  江南,就是这样,不定哪条街角一转,赫赫有名某某故居,一块横匾就立在那。比如,这里可见光绪苏州巡抚端方题“文衡山先生手植藤”的石碑,藤碑俱在,这般有生命力存活的文物遗存,真是少见。博物馆里,游客观众在白墙黛瓦山石叠印水影间穿行于展厅间。眼前浮现上世纪初梁漱溟李大钊等人在北京中山公园内山石上站立的合影,人影石孔浑成一体,中式垂立的马褂长袍掩住了躯体,如同山石中生长出来的一样,只露出炯炯目光。文先生当年拙政园雅集时该也是如此模样吧?

  记忆中的历史,总是模糊成只剩下了人名、书名、地名、年号和嚼烂了的故事。对着年谱一一赏文先生原作,恍若看字识图。先生科举应试,屡败屡试,标记出的年号,用民居的瓦灰色在年谱表中特意注明,触目惊心。 此时看自己和周边游客,邀伴的组团的带孩子来的,神情上可看出有慕名朝拜式的也有顺道的,大都翘起小指举着手机拍完一幅又接着拍下一幅,匆匆过客。室内暖光幽暗,引得目光竭力逼近原作。待久了乍出得展厅,再瞧身边的人和景,冷光刺刺,竟不及画中的好看。也不知是光线蒙蔽了目光,让隔着玻璃的历史章节昏黄般浮现,还是今天的光天化日已容不得我们凡胎肉眼去直视先贤手迹?

  先生好学,诗书画皆以友为师。先生好友唐寅,这位让后世戏说了多少故事的江南才子,曾致书愿以徵明为师,“非词服,乃心服”,先生时年46岁。54岁时以岁贡生荐试吏部,授翰林院待诏。入京后,先生学识令名世巨公刮目相看,即便是翻白眼者也自叹“座何可无此君也”。 “大礼仪”的腥风血雨,先生以过人的预见拒绝聘礼而险遭官宦横祸。倦鸟知还,先生辞了在京官职,谢病放舟南归。

  回到故乡的文先生在住舍之东筑一小屋,名为“玉磬山房”。“树两桐于庭,日徘徊啸咏其中,人望之若神仙焉”。精心学问,宽心性情,主盟吴中风雅三十余年。其时,与先生并世而立者,算起来应该不少。也难怪董其昌评价文徵明和他老师沈周先生时斩铁断言,即使他们不事书画,也定是人物之铮铮者。年轻时的诸师诸友先后辞世,眼见得来的来去的去,对诗文书画阅古今的一介书生而言,是否会如今天电视剧此类情境出现时主人公必掩面而泣或仰天大恸呢——我想象不出。从十九岁到五十三岁,文先生十次应举落第,其间越三十四年。国运家事如烟过眼。九十高龄冷眼世间,许心山水,驰思古人,形单影只,心中残存兼济天下之抱负怕是已荡然无存。不禁悲从中来。

  记得有位佛学大师说起过:“悲愤而后有学。”在文先生的书画中,却看不到悲愤之情,倒是神情自适意气风发一贯始终。89岁时,仍能书写今天借放大镜才看得真切“名动海内”的小楷,直到90岁先生书他人墓志铭时,终心血耗散“执笔端坐而逝”。这是不是说走就走弃世而去的佛家风姿?老话说圣人不遭横死,先生确是天命所寄的人物。他淡然一生苦学好学博学,让后世景仰天意对一位中国文人的生命是何般地眷顾!

  史载先生在世时伪赝和代笔不少。勤勉加上长寿,画作自然就多。特展的八十余件作品,学界权威们拍板指认,当是原作无疑了。自古姑苏便是书画流通昌盛之地。然繁荣是有代价的,花丛锦簇中混几朵编成的假花,一时半晌晃了真眼也未可知。都说今人齐白石“文笔遍天下”,便想几年前在东京见一国立博物馆有齐白石先生大展,海报上刊载的伪赝之处令人瞠目。只得暗骂,哪个小子哄了日本人如此劣作劣行,赶紧快步走过。

  文先生作品不见有书家常说 “人书俱老”的代际迭变,先生更多的时间是平静地执笔书写。书写创作过程中瞬时呈现完整且精确的视觉形态,成为了可以获得心灵愉悦的肢体运动,中国文人大都乐此不疲。有时,面对先生的作品,你简直想象不出是他在哪段年龄所作,一瞥年号,才会一惊。年龄并没有耗夺先生艺术追求的自主意识,反而拓展出有容乃大心境宽阔的维度,它与法度相碰撞时的回声,引导笔墨获得了抵达逸性的路径。

  古代文人情感抒发,得益于言传身教意会的师承方式。先生小楷取习历代名家,大字取黄庭坚体,在豪迈与秀婉间大开大合游刃有余。今日文坛时风,多有让人侧目者,众目睽睽之下走到哪都只能也只会写那么几个背熟了的字,逸笔草草。不通诗文,自诩大家,让“舞文弄墨”原本的含义,在狂躁中难辨其是。

  先生作兰草,造化自然,后世誉为“文兰”,当是毛笔出神入化的极佳例证。今日,尚还寻不见有哪一种工具像毛笔一样,能够于一笔之中色形意俱足。古今书画大家,笔迹墨痕凡入写意情境者,必圆融贴切生机勃勃。在文先生手中,谁还分得清是毛笔应兰草百般柔姿而制,抑或兰草顺毛笔长毫挥写丹青而生?文先生对自然界形态变异的精准描绘是他一手隽永的小楷所铸就。这种书写符号的印痕升华为精致的视觉审美感受,竟可以一直滋润着生活在他身后近五百年间人们中正平和的心境。昔贤风华,令人想慕。

  《虞山七星桧图卷》姿态奇异。“风涛鼓舞交苍寒”,若是按其构图做成当代雕塑亦会令人称奇。图绘常熟致道观中七星桧,让我想起竹林七贤的图像,其中操持乐器的就有二位。古代宫商角徵羽五个音阶可不可以奏出 “广陵散”的苍茫和绝响,只得倚个人的想象力;可是墨色的干湿浓淡却能刹时生出姿意纵横思接今古的神思。在近400字《七星桧赋》题记中,文徵明吟出“置像亦如楚颂橘”,将2000年前楚国的文韵振荡在了400年前的吴越姑苏。这件作品今已藏美国檀香山博物馆。散失也罢传播也罢,但凡历史文化路径的生成或是一件作品的流向,一定伴有说不尽的故事。谁会说不是呢?

  直视原作,有时会觉得自个儿搬了一座山横在眼前,进退竟不知如何是好。为了让有些透不过气的心绪得以稍许平静,连赔不是地又入了相邻的拙政园。何以言此?几年前好友相伴重游时画过也写过这个园子,竟不知今日园子是当年的文先生设计,只笑自己有些书算是白读了。时王献臣用“拙之为政”名园,借荒地残垣修葺茅屋编竹为扉,终营造出“大隐隐于市”的园境。中国园林,畅游起来心都会酥,全然是天造地设文酒唱酬雅集地。《红楼梦》中称苏州最是红尘中一二等高贵风流之地,绝无过誉。此刻,边品茶边与随行的博士生聊起“与谁同坐”,或是“日光穿竹翠玲珑”的意蕴。泄进阳光的茶舍窗台摆着一盆小辫红花,时光与日光混在了一起,旁边还搁着店主未来得及收起晾干的一双布鞋。

  想来还有那么一丝惬意的是,进博物馆前,先在附近转悠,特意点了叫不上名的小吃。以往在展厅呆长了的经验告诉我,胃暖了再环顾现实必会有更多的触感,尤其是舌尖上可以寻出一座城市的味道,更让视觉也会跟着锐利起来。今天,我们的思维触角在疲惫与困惑中,还能倚着历史歇息一会,享受短暂地忘却。可历史中的一切如风捉灰式地骤然逝去,连气息都留不下,哪怕一丝。好在文人书画优雅的情思能伴四季游移,在年辈少者从年辈长者同游触景生情中延续。

  憩息在故乡温暖的空间,先生在罕见的天颐之年仍专心地将毛笔和墨色的功能发挥得浑然透彻。八十九岁时先生还能一笔一划书写小楷,不停歇地创作。中国文人气质其实是用墨汁浸泡出来的。今天,阅读与书写方式的改变,我们有时不得不被动地放弃了对传统文化精萃的索求,还自认为是体面地拒绝了文化给予的馈赠。艺术形式的继承,好比文化礼仪应有的操练,让意志力高度专注,神思自会在飞扬中获得自信与自尊。

  孙过庭《书谱》中列出学书应有三境界:初学分布务求平正;既知平正,务追险绝;既能险绝,复归平正。文先生漫长一生,还有他浸透了其学养和人格的墨迹,诚如前人所言乃高人胜士风神之所寓,且印合了中国文化发展的真实情状。先生一辈子游历最远处,顺着展览地图中标明的京杭大运河看去,最终定格京城。450年后,先生散落于海内外的作品,终于以庄重的穿越方式在当年他的出生地展出。主办方此番不着痕迹的学术所为,正切合了江南文苑正脉传承的宿命,令人肃然。一时间人来人往,之后,作品自会离开故地散了去。

  “相看终不是江南”,文先生的诗中一句,其情其意其境已不可揣度。眼前所见文先生画像,心中跟着摹画了一遍。再相看,终是江南。



                                                                                                                  甲午雨水于藏龙岛